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隔壁老王买了一台无人机，大疆的。 他给我看的时候，手指头在屏幕上划拉，那东西嗡嗡嗡飞起来，像个脾气很大的马蜂。他说你看你看，能飞五百米高，能拍四公里外的东西。我说你住七楼，飞五百米高是想拍上帝视角吗。他说你不懂，这是视野。
我确实不太懂。我记得他以前玩摄影，背着个佳能到处拍，后来嫌重，换了索尼微单，再后来手机拍照算法上来了，微单就搁在防潮箱里吃灰，现在又多了个无人机。他家里那一堆东西我见过，跑步机用来晾床单，空气炸锅用过三回现在塞在橱柜最上头，Kindle里唯一一本书是买的时候自带的《红楼梦》，看了七页。但他依然在买。
我说你这个东西多少钱。他说套装七千多，带一个备用电池。我说你上个月不是说要省钱吗，孩子报编程班都犹豫了半天。他说不一样，孩子那个是消费，这个是工具，工具能产生价值。 我说你产生了什么价值。 他想了半天，说前几天拍了一段小区的日落，发在朋友圈得了二十几个赞。
我坐在他客厅里头，茶几上摆着刚拆下来的各种纸盒和塑料袋，一个充电器，两本说明书。他说这个充电器是快充的，四十瓦。我说喔。他把电池取下来，咔嗒一声卡进去，说你看这个做工，严丝合缝。我说是挺好。他说你摸这个材质，摸一下。我摸了一下，跟他五年前给我摸他那个微单机身的表情一模一样。
我突然觉得这场景熟悉的很。
我十八岁那年买过一双篮球鞋，乔丹十二代，黑白配色。存了三个月的零花钱，加上过年压岁钱，一千二百块。买回来第一天晚上我放在枕头边，睡觉前摸了好几下。当时想的是穿上它我就跑得更快跳得更高，实际上我穿上它之后还是那个运球过不了人的菜鸟。但那不妨碍我在买的时候觉得它是我人生转折点。
后来我迷过机械键盘，青轴的，打字咔咔响，觉得有了这个就能日更五千字。买了之后写了几篇，键盘声太响被家里人投诉，又换回了笔记本自带的薄膜键盘。那个机械键盘现在在哪我都忘了。我还买过一块运动手表，带GPS的，能测心率能算步频，跑了两回步，后来发现最准的功能是测静息心率。 因为大部分时间，我都坐着。
老王说你不懂，这是一种追求。 我说你追求啥。 他说追求掌控感。
窗外他那个无人机还在嗡嗡响。我透过窗看过去，一个小黑点在楼宇之间上上下下，像没头苍蝇但又透着一股认真劲儿。老王说等天气好了带去郊区飞，能跟车，能拍那种大片一样的镜头。他说他看过一个人用无人机跟拍自己的车，在一条山路上跑，画面巨帅。我说你有车，你有山路吗。他说上海没有，但可以去浙江。我说你去年说去舟山拍星空，最后也没去成。他说那次是天气不好。
天气不好这个理由他用过很多次。我掰指头算算，光是他说要出去拍照没去的次数，不下十回。天气不好，工作太忙，周末堵车，电池没充好，忘了带存储卡。理由都很充分，充分得让人觉得他不是在找借口，而是真的事出有因。但有意思的是他买装备这件事从来没被任何理由挡过。下雨照样去店里拿货，加班到九点照样刷淘宝下单，堵车堵了一个小时就为了去数码城看看新款。
我想起我那个玩赛车的朋友跟我说过一句话。他说很多人对车的改装热情远大于对驾驶技术的提升。换个排气管，刷个程序，改个悬挂，觉得车快了零点几秒自己就也跟着牛了。但其实车是车，你是你。把一台四百匹马力的车交给一个只会在直道上踩油门的人，只会让他更快地撞上护栏。
我之前修车的时候有个师傅，姓周，四十来岁，开一台快十年的捷达。那车破的，门把手掉了用铁丝缠着，副驾窗户摇不下来。但他开得好，真叫好。有一回我车出了问题，他开了一圈回来，说你这车的毛病是啥啥啥。我说你开一圈就知道。他说开了二十几年车，一辆车在你手里开十分钟，你就该知道它哪里不对劲。
他从来不关心什么参数不参数。他跟他的捷达就是两个老家伙凑合着过，破归破，过得很瓷实。我问他怎么不换台好点的车，他说这车还能开，换啥。 我说换个新的呗，现在车便宜。 他说新的不一定顺手。
老王不是周师傅那样的人。老王需要的是可能性，不是实用性。他买那些东西的时候，脑子里想的不是这个东西每天能用几回，而是一段还不存在的画面——自己扛着无人机在某个山头上，夕阳从他身后打过来，他像一个纪录片导演一样，拍下城市里看不到的天际线。 那画面，挺像那么回事的。
我其实挺理解他的。 因为那个画面就算从来不会发生，它在你下单的那一刻是真实存在的。你点击付款的时候，手指头像握着车钥匙，拧下去的那一下，发动机轰轰响，你觉得什么路都能跑。至于跑不跑、怎么跑、跑多远，那是以后的事。以后的事以后再说。
他把无人机收进那个专用的包里，拉链拉上，咔哒一声。他说下次带你看看航拍效果。我说好。 阳台外头天已经黑了。城市该亮的都亮起来了。我们俩坐在沙发上，一人拿一瓶已经不太冰的啤酒。 我说你那些东西，要是不用，回头挂闲鱼出掉算了。 他没说话，过了好久才说，留着吧。
窗外的夜是那种上海特有的红灰色。没有星星，但有一百栋楼的轮廓灯。我想，他的无人机大概永远也拍不到那条山路上的跟车画面，但那不代表它一点用没有。至少它在刚才嗡嗡飞起来的时候，有那么几分钟，让一个中年男人觉得自己还不算被困在七楼。 这个感觉吧，我猜也值个七千块。 不，值不值的事，说不好。
反正那个电池已经充好了，一块在机身上，一块在充电器上，两颗绿油油的指示灯，在黑漆漆的客厅里安静的亮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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